南洋初级学院“驻校作家计划”2012
指导老师:尤今
入选作品之一
你是我内心的一首歌
何灵璐(高一)
长长的麻花辫从修长的颈边垂到胸前,阳光下娟秀的脸庞微微闪着光,眼神温柔,灿若星辰,嘴角一扬,仿佛可以听见一串串铃铛被风扬起的声音,透过那张黑白的老照片,悄悄的跌进我的耳朵里。
朴素的衣裙,骄傲的青春。那是你,我亲爱的外婆,在蒙着一层薄灰的微微泛黄的老照片里,风华绝代地盛开成一朵娇艳的花。
“摇啊摇,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夸我好宝宝,一个馒头一块糕……”记忆里,外婆总是轻轻哼着歌谣,哄我入睡。那时年幼的我,抓着那张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老照片问外婆:“外婆,这是谁啊?好美啊。”外婆轻轻瞄了一眼,微笑着说:“你猜呀。”我噘着嘴巴,想不出这耀眼女子的来历,却也抓着这陈旧的照片不肯松手。外婆没有再回答,而我在外婆温柔的歌声里沉沉的睡去了。
彼时我还太过年幼,不知道时光可以在那女子如丝如绸的皮肤上刻下深深浅浅的皱纹,也不知道那样如花的女子可以为了爱而柴米油盐屈就一生。那是天使一样的女子,自愿折了双翼坠入凡尘。我从来没有想过,原来照片里如鲜花般盛开的那个女子就是笑容慈祥却满是岁月痕迹的外婆。
可是,外婆是美的。那时候的我无缘无故地就这样觉得。
幼儿园时候的每一个清晨,总是阳光和外婆一起把我从睡梦中叫醒。我舍不得睁开眼睛的时候,外婆就会端着一盘香喷喷的包子在我耳边轻声哼唱:
“妞妞早上不起床,香香的馍馍没人吃,来了一只小老鼠,三下两下全吃光……”
于是我总会因为肚子的严重抗议和害怕早餐真的会被老鼠吃掉而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于是,在那些数不清的早晨,我走进厨房,模糊的视线里,不管是矮小的木质圆桌上,还是外婆嘴角温柔的笑意里,暖暖的,都洒满了阳光。那些阳光从外婆乌黑的发丝边缘带起了微光,一直散落进她的眼底。外婆是很美的。我再一次这样觉得。她身上总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小时候的我以为那是菜香经久不散,后来才明白,那是我在外读书的日子里格外想念的,家的味道。
外婆是美的。稍稍长大一点的我更加笃定的这样认为。
小学时,每一个回家的傍晚,我总会一到楼下就迫不及待的大叫:“婆婆!婆婆!”而外婆总是在我声音还没停下来的时候就“唰”的拉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似生气的嗔怪道:“喊什么喊!”我就会期待的问她:“今晚吃什么呀?”外婆总会得意的笑着说:“快上来,有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然后我才兴高采烈、蹦蹦跳跳的上楼去了。外婆说,那时的我每次呼喊她的名字,整栋楼都知道那是三楼家的小姑娘回来了。外婆说着,笑容里有我不懂的满足。
在我的记忆中,外婆是最爱做饭的。做饭的外婆也是很美的。
窄窄的厨房、三尺宽的空地、油渍斑斑的老抽油烟机,烟熏缭绕的老灶台,却仿佛是外婆的最耀眼的舞台。那个时候,外婆就像脱去灰姑娘外套的公主,在炉灶面前轻盈的起舞,神采飞扬。
外婆哼着好听的童谣:
“妞妞回家要吃肉,外婆赶紧去买肉,买了肉,丢了菜,买了菜,丢了肉,回家妞妞哭鼻子……”
轻盈的身子旋转在在炉灶之间,她与歌谣中糊涂的外婆完全不同,自在潇洒得如一只蝶。加葱加蒜,淋汁勾芡,手指在砧板上翻飞与刀共舞,然后用大勺轻挑起排列整齐的菜丝,“刺啦――”一声送进锅里,在我眼花缭乱的时候,还不忘从容的转过身来嘱咐我:“站远一点,别被油溅到。”她用铲子轻快的挑逗油锅里的菜、肉、辣椒。葱姜蒜沫飞快的旋转跳跃着,在好多次我以为它们会落出锅外的时候,却又被外婆安安稳稳的接回锅中。最后她抖勺,单手轻松的把锅拎起来,利落的熄火,指挥着所有的调料和材料于盘中各就各位,然后转过身来,在我目瞪口呆的眼神里,冲我得意的笑。那样的她,眼眸里有狡黠明亮的光,耀眼得无可比拟。
我第一次觉得,一心一意为我忙碌着的外婆,好像一个公主。
就那么一路哼着歌,一路回家大叫着“婆婆”,一次次看外婆在厨房里的满足的舞蹈,我慢慢的长大了。
我仔细端详着外婆,却再也看不到曾经让我觉得美的样子了。发已经灰白,皱纹不仅仅在眼角和嘴角盘旋了,它们爬上了脖子、脸颊和额头。曾经她眼睛里让我惊艳的亮光也慢慢消失了。
漫长岁月里的柴米油盐使她细腻温暖的手开始粗糙、龟裂、生茧。油烟为画笔,沾着萧索的颜料,在外婆动人的脸庞上一笔一笔画上老去的妆。
我慢慢长大,离家万里到异国读书,和外婆的关系渐渐疏离了。在为数不多的通话里,外婆也总是只能讪讪的问我:“吃饭了吗?吃了什么?”然后,就是一片尴尬的沉默,接着,匆匆的结束通话。我从来不懂,外婆卑微的关怀里,有着多少敌不过时光的无可奈何。
放假回家的时候,再一次走在那条我无比熟悉的小路上,可沿途的风景早已不再是记忆里的模样。“婆婆!”我却还是自然而然的脱口而出,可是许久,外婆也不曾探出头来看我。我飞奔上楼,进门之后,发现外婆在很认真的做菜。呼喊声、进门声,她都没能听见。外婆老了。她费力的把姜切成块,再慢慢的一刀刀切成丝,刀锋好几次险险的从她指尖滑过。我不禁惊叫一声,外婆听到声音惊喜地转过来,随即对我笑笑说道:“回来啦?今天给你做你最爱的糖醋排骨。”她颤巍巍的把切好的葱姜蒜末洒进锅里,还是熟悉的淋汁勾芡,却在油溅起来的时候慌慌张张的把肉块丢进锅中,费力的用铲子搅动着锅里的菜蔬,她试着抬了抬锅,可是肉块险些从锅沿滑落出来。她转头,看我依然盯着她,又再淡淡一笑,嘱咐我:“乖乖,站远一点。”
油烟弥漫,在我眼里逼出一层薄薄的雾。
当她终于做好那一盘糖醋排骨坐在我面前时,外婆笑得像一个害羞的孩子拿着刚发的试卷,小心翼翼地等待着父母的评价一样。她望向我的眼神充满不安与期待,“好久没做过了,也不知道你还喜不喜欢,快尝尝!”说着把那盘菜又推得离我近了些。我挑起一块试探着咬了一口,一下子愣住了。外婆看我停住筷子有点紧张又有点小心的问道:“怎么了?不好吃?不是以前的味道了?还是你不喜欢吃了?” 我笑笑地说“我喜欢,我喜欢!太好吃了!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我拼命的把排骨往嘴里塞,在那个瞬间,那些我以为早已遗失在岁月里的令我惊艳的光芒又出现在外婆的眸子里,她望向我的眼神依然那么柔软,里面有我说不清的满足。只是外婆不会知道,我端起碗往嘴里塞饭的时候,眼泪才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外婆一筷子都没有动,或是舍不得吃,亦或是早已啃不动排骨。所以她也不会知道,这一盘糖醋排骨,她忘记了加盐!
趁外婆去厨房给我盛汤的时候,我飞快的抬起头抹掉眼泪,然后叫了一声“婆婆”,她转过身来,我嚷道:“好久没有吃到这么好吃的菜了!”外婆看着我,掩不住眼底的得意,然后“扑哧”的笑了。
我仿佛又看见了那张黑白老照片中,青春正茂,风华绝代的外婆。
我起身走到她旁边,轻轻的把手放在她瘦削的肩,看着锅里的汤水映着的我和外婆的脸,在轻轻漾着的水波里,慢慢的重合在了一起。
仿佛她的生命与我的重合、延续。连接着过去与未来,站在欢笑与眼泪中间,被哼成了一首动人的歌,无声的在心底盘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