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烧的狮子》


书名: 燃烧的狮子
出版社: 教育出版社
出版日期: 1990
作品选读: 燃烧的狮子

内容简介:

以新加坡为背景,写出了六种不同典型的悲剧,尤今尝试从她所成长、她所生活的社会里,发掘某些被人所疏忽的病态现象,追溯某些“人为悲剧”形成的原因,然后,通过小说的形式来进行探讨,以文字来敲击社会的“警钟”。此书获颁书籍发展理事会的《书籍奖》。

作品选读

燃烧的狮子

尤今

(一)

王国伟双手向下直伸,双膝半屈,象一棵陈年老树,牢牢稳立于地面上,专心一致地练马步。

这是舞狮的基本功。

开始时,王国伟练不了几分钟,便觉得地面好似生出了磁力,老是要把他的双腿往下拉,而当他顺势坐下去时,小腿既酸又累。然而,这几个月,经过了不断地练习,他站起马步来,不但似模似样,而且,经久不累。

这时,锣鼓声响了,师傅宏亮的声音,从空地那儿传了过来:

“来来来,各就各位,排练罗!”

国伟收起马步,从腰际取出小毛巾来,拭去额头的汗。此刻,他的心跳得很快很快,每回听到锣鼓声响,他都会有同样的反应:兴奋,异常的兴奋,许多时候,他心跳的速度,比锣鼓声还来得急促呢!

空地上,敲锣的、打鼓的、合钹的,全都排好了架势。那名打鼓的,左右两手,各各拿着鼓棰,一上一下神气活现地敲着、打着。那富于节奏的鼓声,把一种叫做“热闹”的气氛,快速的搅起来了。

这回,撑狮头的,是三师兄;跟狮尾的,是五师兄。

师傅作了一个手势,大夥儿都静下来了。那一只五彩缤纷的狮,静静地伏在地上。此刻的它,不象狮,倒象是一条冬眠的蛇。

师傅又作了一个手势。

鼓、锣、钹,齐齐响了。

狮动了,一动便精神百倍。明明只是纸糊布制的假狮子,然而,有了两个灵活万分的人儿在狮身底下舞弄着,整条狮,却蓦然有了生命。只见它忽左忽右地晃来晃去、忽上忽下地窜来窜去,然而,它并不是胡晃乱窜的,每一个脚步、每一个跃动,都紧密地配合着那喧闹的乐声的。

尽管看了无数无数次、尽管对每一个舞步都了然于胸,然而,国伟还是双拳紧握地看得津津有味。

这一组人练完了,又换另一组,从头练起。原先那一组,纷纷换衣回家去了,只有国伟,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这时,师傅走了过来,脸上露着慈和的笑容,说道:

“时侯不早了,该回去了。”

“等我看完这一场,就走。”他怯怯地应。

“我看你的功夫也练得差不多了,下一回有演出时,便派你上阵。”

他惊喜交集地看着师傅,师傅体贴地拍拍他的肩膀,把目光调到前面那支正在排练的舞狮队上。

(二)

是夕阳西下的时候。软弱无力的阳光拖着迟钝的步伐在天边踯躅;而重新换上校服的国伟,却迈着和夕阳相反的轻快步子赶回家去。

他和父亲两人住在红山区的一房式组屋里。

用锁钥开了门,父亲已先他而归家了,正坐在靠墙的木桌边喝米酒,吃花生米。发黄的圆领短袖汗衫自腰际朝上半卷,嶙峋的肋骨,清晰可见。

“爸爸!”

“嗯。”父亲淡淡的点点头,淡淡的说:“饭菜我弄好了,都热在锅里。”

“爸爸今天放工较早啊?”

国伟一边放下书包,一边朝厨房走去。掀开锅盖,里面盛着的,是国伟最爱吃的梅菜扣肉。平常的饭菜,多数是国伟弄的,十五岁的大男孩,对烹饪的兴趣,低于零点;他煮,只为了填饱肚子,所以,总是拣最简单的来煮。有时,饭煮好了,草草打两个鸡蛋进去,便算一餐了。父亲对此也不苛求,只是有时会把一些零钱塞在他手里,叫他自个儿去外头买些有营养的东西来吃,他呢,不舍得用,总是一分一毫地储存起来。

和父亲面对面地坐着,梅菜猪肉浓郁的香味,弥漫一室。饿,实在饿,他狼吞虎咽地大吃。

父亲看着他,脸上早来的皱纹一道一道怡然地舒展着。把一颗花生米放进口里,慢慢的嚼着嚼着,嚼出无穷的滋味来。看孩子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问道:

“今天补课,为什么弄得这么迟?”

国伟不敢抬头看他,急急地把一大口饭扒进口,含糊地应:

“功课很多,赶不完。”

不善于扯谎,一张脸,挣得通红。幸好父亲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吞下了最后一口饭,把碗筷收到水槽底下去洗了。

饭后,他在厅里做功课,父亲坐在他心爱的藤椅里,竖起脚来,一只手习惯性地搓着脚丫,另一只手呢,挟着香烟,吞云吐务。这个时候的父亲,最深沉。他的整个神情,都好象是飘离了现实世界,去到一个国伟无法接触的“国度”里。有时,国伟不免要想:父亲是不是偷偷的让他的神智飘去一个不知名的地方和母亲相会呢?

当然,这个想法,他不敢让父亲知道。

父亲从不与他谈母亲。对母亲一点一滴的认识,都是他从旁人处打听而来的。

母亲是另结新欢,离家而去的。一去如黄鹤,永不归。

父亲永远地戴着一顶摘也摘不掉的绿帽子。

由五岁至十五岁这整个成长过程里,他的世界,只有父亲。对母亲的印象,模糊得生不出任何爱与恨的感觉。

尽管记忆里容不下母亲的影子,然而,很奇怪的是:三、四岁时,跟着父亲外出看他舞狮的印象,却鲜明得如同洗不去的胎记。

在舞狮队里的父亲,灵活如猴而勇猛如虎。他是舞狮队里的台柱,当表演三人叠罗汉而往高处采青时,父亲总是站在顶上者。三个人叠在一起,象一支耸天而立的竹竿,唯一不同的是:这是一根活的竹竿,由三个“环节”衔接而成。只要一个环节衔接得不好,“活竹竿”立刻便会断为三段。

每回看到父亲高高地站在上面时,年纪小小的他,总是紧张得不由自主的以双手捂住双耳,嘴巴呢,愣愣地张得老大老大的:他怕父亲会突然“卜”的一声掉下来。

父亲可从来也不曾掉过一次。

他双脚好似泌出了胶水,紧紧地黏在第二名“罗汉”的肩膀上。双手撑着狮头,使劲地舞着。狮子的大嘴巴,还灵活万分的一张一合、一张一合,这时,鼓声锣声钹声都显得特别的紧凑。国伟觉得他的心脏随时随地都会从口腔里跳出来、跳出来。

狮子的口愈张愈大,大大大大的,绕着由高楼垂下来的那一大把新鲜翠绿的香菜以及系在香菜旁的那一封红包嗅来嗅去;最后,把香菜和红包一起采下了,在如雷的掌声里,高高地立着的雄狮,以不露痕迹的方式变成了匍匐在地的驯狮。

国伟的心跳,这时才和缓下来。

就是在那时,对舞狮种下了牢不可拔的爱苗。

十分十分奇怪的是:他能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只狮身上绚丽的色彩,可是,他竟记不得牵着他看舞狮的母亲的脸究竟是怎样的。在成长以后,他曾努力地回想,但是,再努力,依然还是想不起来;而他,并不认为这是一种缺憾。在最需要母爱的日子里,母亲并不曾伴随他成长,母亲对于他,将永远只是一个陌生的名词。

母亲走后,给他留下了一个谜团。

一向把舞狮当作第二生命的父亲,在母亲离家后,便退出这个业余的舞狮团。

他不再舞狮,而且,严禁国伟学。

父子两人搬到红山来,是国伟进了小学以后的事。

楼下是一排店铺。国伟最感兴奋的时候,是每年农历新年莅临的那段时期。附近联络所属下的舞狮队总会到这儿来表演,许多店铺为了讨个好兆头,常常对舞狮作出个别的邀请,国伟跟在舞狮队后边,一连看上好多场的舞狮表演,过足瘾头。

国伟实在喜欢舞狮,每回看到别人在舞,他的脚、他的手,也忍不住跟着动。

有一回,看完舞狮回家,父亲外出未归,国伟的耳畔,还清晰地响着锣声鼓声钹声,而他的整颗心,还是兴奋而剧烈的跳动着。他从床上拿了一毯被子,假想它是狮头,把它披在头上,用手撑住它,一上一下地舞动着,口里呢,不绝地呐喊着,喊出来的声音,听在他自己的耳里,是鼓声、是锣声、是钹声。他越舞越起劲,由房间的一个角落舞到另一个角落,根本听不到他父亲开门进来的声音。

等他意识及身边有人时,披在头上的被子,已被猛力扯了下来。

他抬头上望,看到的是一张暴怒的面孔。这是一张非常熟悉、但同时又是非常陌生的面孔。寡言的父亲平日寡笑,他早已习以为常,然而,愤怒得整张脸扭曲成一团的父亲,他却还是第一回见到。

“爸......”

他嗫嚅地喊道,然而,不容他开口说话,他父亲却已抡起了由墙上取下的藤鞭,狠狠地朝他扫过来。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无数下。下手很重,鞭影乱飞、鞭声霍霍,他发出了尖锐的喊声、狂乱的哭声,用手臂无助的去挡那没头没脑地扫过来的藤鞭,挡不了,他索性把头埋在地上,撕心裂肺地哭。此刻,他觉得自己好似一只丧家之犬,但是,野狗被打被赶,至少还知道原因在那里,他被乱鞭扫打,却不知缘由!他哭得更响、更悲了!

父亲停下手时,屋子里还哀哀地回响着他的哭声。他伏在地上没有起来,刚才用来当作舞狮“道具”的被子,凌乱地扔在一边、皱成一团,象足了他此刻脑里的思潮。

父亲僵直地站在那儿,好一阵子,才弯腰把被子拾起来,摺好,放在床上。见他伏在地上,不肯起身,也没有勉强他。

他哭累了,居然在地上睡着了。醒来时,整间屋子黑沉沉的,只闻到炸鸡的香味不绝地从狭小的厨房里传出来。

他坐起身来,脑子昏昏沉沉的,一时之间,居然想不起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捻亮了电灯,有人给他递来了一条拧湿了的面巾,他抬眼一望,是父亲。刚才的一幕,迅速的回到记忆里来。他的眼眶,立刻又湿了。

“抹抹脸,快要吃饭了。”父亲语调平静地说。

他木木然地接过了面巾,木木然地覆在脸上,不知怎的,竟又抽搐起来。父亲把双手搭在他左右两肩上,说:

“亚伟,刚才是我不对。”顿了顿,又说:“我不喜欢你学舞狮,我应该好好对你说,我不应该把你打的这么重!”

他的脑筋“嗡”的一声突然清醒过来。

原来“舞狮”是他挨那一顿重打的“罪魁祸首”!平时,父亲的确不曾掩饰他对舞狮的厌恶,同时,父亲也曾明明白白地表达了他不愿国伟学舞狮的意愿。但是,国伟做梦也想不到:父亲对他学舞狮的反应居然会强烈到几乎失去理智地把他打死的地步!

为什么呢?舞狮原本也是父亲生命里极爱极爱的一部分呀!

国伟没有问,不敢问。父亲也没有说,不愿说。

“我们来吃饭,好吗?”

父亲伸手过来扶他,他也就势站了起来。

这天,是年初三。他们父子两人在屋子里默默地吃着丰盛的晚餐。除了炸鸡以外,父亲还煎了大虾、做了卤鸭,还有国伟很喜欢的蚝油菠菜。

父亲吃得很少,但是,一直把肉呀菜啊拼命的往国伟的碗里塞,年方十岁的国伟,哭了闹了那么一大场,肚子实在饿了,加上美食当前,便不由得开怀大吃起来。父亲看着他,嘴角淡淡地扯着一抹难以察觉的笑意,然而,整张脸的表情,却是苦涩而凝重的。

经过这一次以后,“舞狮”便成了父子间高度忌讳的一个话题。

自幼失去母亲的照顾养成了国伟早熟的性格,他很少让父亲为他操心。功课,他应付得头头是道,课余之暇,又把家事处理得井井有条,是罕见的好孩子。

这样一个孝顺的孩子,只在一桩事情上偷偷地逆了他父亲的意。

他爱舞狮,他忘不了舞狮,上了中三以后,他偷偷地去学舞狮。

班上有同学是舞狮的高手,起初,他以羡慕的心、以妒忌的心,静静的听同学说起舞狮的种种、种种;接着,他试探性地向同学探问让他参加的可能性,没想到一问便被接纳了。

从那时起,他便随他们每周两次放学后去座落于直落布兰雅区的“智勇狮艺学院”学习各种有关舞狮的功夫;也就是从那时起,这个老实乖巧的孩子被逼向他挚爱的父亲撒谎:

“爸,学校功课很紧,老师要在每个星期二和星期五为我们补课。”

“嗯。”

父亲点头,没有说话。

现在,每每一到星期二和星期五,国伟心中的那一股兴奋,便难以压抑地泛滥到脸上来。他的眸子,不经意地闪着笑意,他走路的步伐,轻快如风。

唯一使他心中觉得不安的,是父亲知悉真相后可能引起的反应。比如说今天吧,父亲意外地比他早归,差一点露出了马脚。

幸好父亲没有详加追问,否则,不善扯谎而又不常撒谎的他,可就不知道怎么好好的去圆谎了!

想到这儿,国伟偷偷的望了坐在藤椅上的父亲一眼,父亲双眼安详地闭着,好似已经甜甜地睡去了。

(三)

星期二。

国伟放学后,留在学校图书馆做功课。到了下午三点左右,才和班上两位一起学艺的同学搭车到“智勇狮艺学院”去。

在公共汽车上,三个人兴奋地谈天。

“师傅说,下个星期六有一场舞狮,在加东区有人搬新家,庆祝乔迁之喜,请我们学院的舞狮队去。”个子最大而学艺历史又最久的陈永亮说道。

“你演叠罗汉,是吗?”另外一位个子较小、长着一张娃娃脸的何聪健问道。

“嗯。”陈永亮应,语调里有着掩抑不住的得意:“说起来,叠罗汉是舞狮当中最有刺激感和挑战感的。你不但要学会在别人的肩膀上平衡自己,而且,还得学会凌空耍花招,所以说嘛,当罗汉,双脚要稳、双手要巧。”

国伟正听得入神时,冷不防永亮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你在智勇狮艺学院学了多久啦?”

“半年了。”国伟想也不想,便应道。

“你知道吗,师傅老在我面前夸奖你哪!他说你学得很用心,又很有学习

的慧根;他还说你一定会成为一位出色的舞狮员的!上一回你在练叠罗汉时,就表现得很好;师傅说有些人练了两三年,也没有你的功夫好!”

一番话,把国伟说得眉开眼笑。

的确,国伟是以整颗心投入地学的。举凡敬礼、起狮、踏步、试青、采青、上交叉、中交叉、下交叉、登山、游街、叠罗汉,他没有一样不熟。有时,在梦里也会一来一往、一上一下地舞个不停哩!

娃娃脸何聪健语带羡慕地问:

“国伟,这一回,你一定会上阵吧?”

国伟兴奋地点头:

“师傅告诉我,他会让我当狮尾。”

谈着谈着,“智勇狮艺学院”到了。三人下车后,以轻快的步伐朝学院走去。

这天的排练,非常的顺利。不到五点,便弄妥了。临走时,师傅打着鼓励的眼色对他说:

“国伟,这是你的第一场演出。记住,要镇定。你素质好,一定会舞得很出色的!”

国伟满怀感激地谢过了师傅,在回家的路程上,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飞鸟,整个人轻飘飘的,只想往上飞......

(四)

王老爸把圆圆的大铝盆注满了水,抓一把肥皂粉在水里打成泡沫,然后,将染着油漆污渍的工作服浸入水里,用干瘪的手慢慢的搓洗着。

今天是星期六?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挂在壁上那个古老的大钟:下午四点了。国伟还没有回来?

国伟第一次在舞狮表演里正式上阵,不知道成绩如何呢?

王老爸默默地想,嘴角不自觉地流出了一抹笑意。

国伟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而他,什么都了然于胸。唯一的孩子哪,能不特别注意他的一切动向吗?况且,目前在“智勇狮艺学院”授艺的锦窦教练,就是多年前同在一起学艺的师弟哪!

十余年前,当他活跃于大同醒狮团时,潘锦窦和孙武恭是他最要好的朋友。

那时,团友时常取笑他们三个:

“王中林,便是林中王,孙悟空(孙武恭)来来去去地翻筋斗(潘锦窦),都翻不出林中王的掌心。”

王中林俨然以“武林盟主”自居。可惜可叹又可恨的是:这个孙武恭不但在后来翻出了他的“掌心”,而且,结下了千年难解的怨仇。

王中林是天生的舞狮者。锣鼓声一响,他就完完全全地变了。

他变成了一只真的狮子。

他全身的血液都处在沸腾的状态中,急促的鼓声、辽亮的锣声、清越的钹声,好像是一把把的火,燃他烧他焚他;若他撑的是狮头,那头狮子,仿佛便有了生命,威猛雄武,一跃一动间,虎虎生风。倘若他是跟狮尾的,那手那足又轻俏如猫,进退回转之际,不着痕迹。如果他做的是罗汉,他全身灵活如风,观众都还没有看清楚,他便连连攀过两个人,高高地立在上面,神气活现地采青。当别的人表演这节目时,观众往往会为那精险百出的动作而捏一把冷汗,可是,王中林却把这项表演转化成美妙绝顶的艺术,他的两只脚,是沉沉的铅块,稳稳的压在第二名罗汉的肩膀上;他的两条手臂,是出神入化的魔术棒,指挥狮头、摆布狮头、耍弄狮头;花招百出,招招生动。观众全都看得痴痴迷迷、浑然忘我,等采青过后而香菜碎片犹如天女散花一样由狮子张得大大的口飞落下来时,观众的掌声,如雷,上达于天、如潮,源源不绝。

潘锦窦瘦削,身手敏捷,他没有王中林的悟性和天分,但是,固执地爱着这一门古老的技艺,表演时把全副精神投入,所以,他的表现也优于常人。

三人当中,表现比较弱的是孙武恭。孙武恭个子魁梧,他喜欢练力,家中各种举重的器材一应俱全。他胸肌如铁、臂肌如钢。平日最爱在众人面前把上衣脱掉,弯起胳膊,让臂上与胸前的肌肉一节一节的突起,配合着那晒得油亮的古铜色肤色,整个人好像是一座铜质的塑像。在众人半戏谑半认真的赞美声中,孙武恭满怀得意的发出了呵呵的笑声。

他爱舞狮,但是,心不够专,表演时,一双眼总是骨碌碌的溜来溜去,看观众的反应,显得很不安分的样子。

他这双轻浮的眼睛,到底是什么时候把喜莲的魂勾走的呢?

事情发生以后,王中林曾多次苦苦的追忆、回想,但是,脑子却是一片空白。

也许,问题的症结只在于、全在于他太信任他们了。他信任他舞狮的好夥伴孙武恭,他更信任他挚爱的好妻子洪喜莲。

偏偏这两个他爱的、他信的人,齐齐背叛他。

他们双双私奔,而且,一奔便奔到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武恭当上航海员,把喜莲远远的带走了。

这个打击,使他几乎一蹶不振。

他酗酒,酒后的世界,朦胧而不美,他尝试在那混沌一片的世界里忘却骤然而来的这份痛苦。但是,但是呵,酒醒以后,他的痛苦却象尖尖细细的玻璃碎片,插满了整个心房,动及它时,固然痛不可当;不动它时,那份痛楚,依然常在、长在。

好友把绿帽送给他戴,妻子呢,留下一名五岁的孩子给他。

这份耻辱,永世难忘;这种遗憾,永世难补。

一个晚上,又再喝酒。

五岁的那个孩子,懂事得叫人心痛。白天,邻居帮忙照顾他,他不哭不闹;晚上,父亲把他领回来,他看着父亲喝酒、醉酒,看着父亲喃喃自语,却也不吵他、不扰他,自己拿了一辆玩具小车子,伏在地上,静静地玩;玩累了,便上床睡。

这个晚上,胸口实在痛得厉害,王中林的酒,喝得比平时更凶、更猛、更多。醉意朦胧时,突然看到一双眼。弯弯的,薄薄地敷着一层水光;亮亮的,盈盈地罩着一层笑意。咦,这分明是喜莲的眼啊!每回舞狮的时候,知道有这样的一双眼睛紧紧的瞅着他看,他总舞得特别的起劲、特别的用心、特别的投入。他迷迷朦朦地盯着那双眼,然而,奇怪,那双眼的焦点不是对着他的。他揉了揉眼睛,仔细再看,那双眼的笑意、那双眼的亮光,全都没有了。再揉、再看,嘿,原来不是喜莲的双眸哪!这是一双男人的眼,眼梢微微斜向上面,似笑非笑的,里面盛满了一种情欲的挑逗。他的记忆,好像拼图一样,慢慢地拼成了一幅完整的图画:图画里有三个人:他、武恭、喜莲。那个周末,作了两场舞狮,两场都演得非常精彩。王中林心情很是兴奋,买了酒、买了卤猪杂,邀武恭回家畅饮欢叙。喝得薄有醉意时,中林突然觉得胃部翻腾,急急起身上厕所。想呕,但却呕不出东西。从厕所出来,他瞥见喜莲站在桌边,与武恭对视,两双眼都在笑。喜莲的手握在酒瓶上,而武恭的手,搁在喜莲的手上面。看到他出来,武恭的手立刻移开了,喜莲低头为桌上的空杯添酒,双颊绯红绯红的。性子耿直的他,看到这暧昧的一幕,虽然心中隐隐地有着些许异样的感觉,但是,由于当时有着醉意,却也没有往深一层去想!几天过后,两人便双双失了踪。这两个浑球!他大力地拍了拍桌子。眼前那一双眼睛,飘过来、飘过去,一忽儿是喜莲的、一忽儿又变成是武恭的,含笑的、含情的,相互交缠。浑球浑球浑球!居然在我面前打情骂俏!他再也忍受不住了,伸出粗壮的拳头

,用力向前挥去。这一拳,着着实实的打中了对方,对方发出了惊天动地的一声哭喊。还哭哪,还敢哭哪!他又一拳打过去,这一回,哭声更尖更锐了。我打给你死!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那一双眼,突然随着哭声飘到老远老远的角落头。他扑过去,扑不着,整个人拌了一跤,摔倒在地上,他试着爬起来,但试了几次,都不成,他颓然把头搁在地上,就此昏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头痛欲裂,完全记不起前一天晚上的事了。孩子,没有在。他随意将目光在屋里浏览了一番,这才注意到,孩子绻缩在房间的一个角落头里。

可怜的孩子。他的心,被一种突发的温柔情愫抓住了。用双手在地上一撑,支持自己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翻过孩子的身子,想抱他上床。然而,目光才一触及他,王中林便惊得张大了嘴。孩子右边的脸颊,肿若胡桃;而他左边的眼睛,也有一大团瘀黑。

发生什么事了?他骇然惊问。

孩子醒了。左边的眼,肿得太厉害了,几经挣扎,都睁不开来。勉强把右眼撑开了,一看到他,如见鬼魅,连滚带爬地远离他。

他立刻明白了。是他,是他在酒后出手重伤自己的孩子!

他蹲在那儿,看五岁的国伟。国伟蹲在另一个角落头,回看他;细瘦的身子,好像还簌簌地发着抖。

他不敢走过去,怕吓着他。

“亚伟。”

他唤他。

国伟没有应,两只眼睛,一只极大、一只极小。大的那只死命张着,像圆

亮的铜币;另外一只呢,细细的眯成一条缝,好象两座山丘中的一条小溪。样子显得十分怪异。

王中林看着看着,突然的,喉咙格格作响,他吞了吞唾液,想把那个声音压下去,但是,不行,压不下。声音从喉龙曳了出来,乍听好象林中野狼在嗥叫。

呵,此刻,这个年轻的汉子,对着甫满五岁的稚子,竟难以压抑地嚎啕大哭!

那一次以后,便把酒戒了。更正确地说,把烈酒完全地戒了。他只喝那淡若开水的米酒。

他认命了。不再信任女人,决定独力把孩子抚养成人。

舞狮,变成了他体内的一块癌,一看到它,立刻便会联想起那一份魑魅魍魉般的黑色经历。在痛苦最深的时候,他甚至会愚昧地想道:

“当初倘若不参加舞狮团,也许便不会种下今日的恶果!”

全面退出舞狮团。

啊,义士断臂,想必用的便是同样的决心。唯一的不同是:义士断臂,心中无恨,而他,是有恨的。明明知道这种恨意没理由,而且,不正常,但是,他无法遏制。

在孩子成长的过程里,他很少动用藤鞭。偶尔孩子顽皮,他也只是责骂几句便算了。然而,有一次,为了孩子在房间里模仿舞狮的动作,他重重地下手打了他。

他要舞狮成为他生命里的一个“绝缘体”。

这种情形,一直维持到国伟偷偷到“智勇狮艺学院”报名为止。

(五)

是潘锦窦拨电话告诉王中林的:

“你孩子今天到我们学院来报名学舞狮。”

王中林很惊讶,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看样子没有通过你这一关吧?”性子直爽的潘锦窦单刀直入地问:“我问他家里的电话号码,他吞吞吐吐地不肯给,还说有什么事由同学转告便可以了。”

王中林脑子里回忆的轮子急速的朝后飞转,前天,国伟的的确确曾告诉他,他要留在学校里参加补习班,万万想不到那只是一个借口而已!

王中林心情很是混乱。这些年来,一直把舞狮活动列为王家一项“非法活动”,国伟也清清楚楚地知道那是他们两人之间的雷池,不得逾越半步。现在,没有想到,国伟竟会背着他去踏那“地雷”!难道说,国伟的血液里,流着“舞狮”的遗传因子,使得他完全无法抗拒舞狮的诱惑?是不是呢,是不是啊?

“老王啊,不是我喜欢批评你,我觉得你也实在太固执了。当年你执意退出醒狮团,我就觉得你很傻……”潘锦窦在电话里犹豫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别人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却连自己最喜欢的活动也牺牲了。你要看清楚,对不起你的,是人,是没有良心的人,不是那只纸糊的狮子!但是,但是,你却把它当作假想敌,一恨便恨了那么、那么多年!”

如果十年前让他听到这一番话,他一定会把电话连同友情一起甩掉。然而,现在,他却化身为一座沉默的山,听对方继续说下去:

“有人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咬你的蛇,快快活活地爬到老远的地方去,兀自寻乐子,你呢,却自我虐待地恨井绳,恨了十年还不够,现在,居然还想把这种不正常的恨意延续到下一代去,你自己想想,公平吗?对孩子公平吗?”

挂了电话,王中林想了,认认真真地想了。

的确,这十年来,一直都错误而愚蠢地恨舞狮。仔细地分析自己的心态,这样的恨,是存着很深的恐惧在内的。

他怕。

他怕的不只是触景生情而已。

喜莲和武恭双双私奔后,他在情绪极端紊乱的情况下退出舞狮团,过了一段痛苦不堪的日子。好不容易挣脱了那一场黑不见底的噩梦后,他企图把舞狮连同丑恶的记忆一起埋葬。然而,“痛苦的记忆”能被“时间的泥土”埋掉,内心深处对舞狮却仍有一份甩不掉的爱恋。有一天,孩子的校服脱线了,他去橱里翻找针线盒子,无意中翻出了一套圆领短袖的汗衫与黑色的长裤。锣声、鼓声、钹声,立刻齐齐地在他的心中响起。他觉得他的血沸了沸了,他迅速的换上了那一套衣服,还在腰上系了红带,按照心中乐声的节奏起步。但是,步子未起,便举足乏力,更可怕的是,那两双含笑与含情的眼睛,一直在他眼前飘来飘去。他颓然坐下,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完了。那一段丑恶的记忆,居然连他舞狮的能力也“腐蚀”了。

所以,他恨。

现在认真地思考潘锦窦的话,不知怎的,他不但不以为忤,反而生起一股淡淡的兴奋。

他对舞狮的爱、他的天分、他的潜能,已经源源地、悄悄地流进了他儿子的体内了。在不久的将来,他可能便会在国伟的身上看到他年轻影子的再现!

他一边默默地喝着米酒、一边静静地颔首喃喃:

“好,让他学,就让他学!”

就这样,他让国伟“偷偷”的进了“智勇狮艺学院”,并在这个星期二的中午,有了第一次的演出。

国伟是在傍晚时分回来的。一张晒得黧黑的脸,满满的全都是拼命压抑但却又压抑不住的笑意。

王中林一看,心中巨岩,立刻便“咚”的一声掉落在地上。他知道,国伟这一次的演出,肯定是成功的。

国伟瞧了瞧他那专注地喝着米酒的父亲,父亲脸上并没有因为他迟归而生出任何的愠色,更难得的是:父亲这一回也没有开口追问他迟归的缘由。他顿时快活起来。

他走进狭隘的冲凉房去,蹲在盛满了水的塑胶桶旁,愣愣地出神。

刚才的表演,好得令人喝采。

乐声一起,他便浑然变成了狮子的一部份。前进、后退、起立、下伏,转折、跳跃、扭舞,他都和狮头配合得天衣无缝。

事后,师傅对他说:

“国伟,你是有天分的。你在叠罗汉上加把劲,我会给你机会的。”

啊,演叠罗汉!他傻兮兮地对自己微笑。

这时,有人轻轻地敲着冲凉房的门,门外传来了父亲的声音:

“国伟,为什么洗澡洗得那么久啊?”

“快要好啦!”

他用水勺舀起水桶的水,由头顶飞快的淋下,冲掉了汗气、冲掉了体臭;冲不掉的是凝结在脸上的点点笑意、还有,开放在心中的朵朵笑花。

自洗澡房出来,他神清气爽地问:

“爸,今晚你想吃什么,我现在煮。”

“不必煮。”爸爸说:“我们今晚出去吃。”

他这才注意到,爸爸早已换好了一套干净的衣裤,坐在他心爱的藤椅上等着他。

父子两人乘搭电梯下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父亲一直喜欢喝米酒,米酒的味道,淡淡的。虽说是酒,味儿却又不似酒。说它不是酒,它又明明是酒。初喝时,对它难以生出浓烈的感情,但是,喝得多、喝得久,却会发现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缠在那颜色澄清的酒液里。慢慢的,便爱上了它。

国伟与父亲的感情,像足了米酒。

淡淡淡淡的,但是,淡淡之中,却有无穷滋味。

父亲寡言、寡笑,对年幼的国伟而言,?是一张令他惧怕的面孔。年龄渐长之后,他慢慢地体会到,寡言寡笑是父亲天生的性格,而不是他用以维持父亲尊严的假面具;他也渐渐领会到父亲蕴藏在内心深处那一份厚厚的浓浓的爱。他不知道父亲不继弦究竟是为了他还是找不到合适的对象,但是,这些年来,父子已习惯了两人共同过活的日子。两个人深入地交谈的时刻不多,但是,彼此的关系就好像屋子里头的桌子和椅子,缺一不可。

离开他们所住的组屋区不远,有个小贩中心,小贩中心里有好几十个小摊位,售卖各式各样具有地方风味的小食。

这晚,国伟发现父亲兴致出奇的好。他叫了海鲜炒面、烧鸭、卤猪杂,还叫了一瓶黑啤酒。把食物频频的堆到国伟的盘子上,父亲说:

“吃,吃多一点。你在发育,不多吃是不行的。”

国伟饿了。鸭肉很嫩,卤猪杂很香,炒面很滑。他狼吞虎咽地吃,吃着吃着,内心突然升起了一股似凄凉又似内疚的感觉,也是平生第一次,他觉发现自己和父亲之间,有着“代沟”。他心中藏着一件值得骄傲的事,但是,他没有勇气说出来,因为他完全无法预测父亲的反应。凄凉感,一方面来自一种有了好的表现而听不到掌声的寂寞,另一方面,却也来自一种无法求取原谅的惶恐;这种惶恐当中,也同时混合了一种对父亲隐瞒实情的内疚感。

默默地喝着黑啤酒,静静地夹着卤猪杂吃的父亲,对于国伟的这种心态变化,可一点儿也觉察不出来。

(六)

那一天终于来临时,国伟兴奋得几夜都睡不着。

记得师傅是这样对他说的:

“国伟,你是天生的舞狮者。下周六宏茂桥有一间双层的百货商店开幕,请我们去。我让你参与叠罗汉的表演。”

对王中林,潘锦窦是这样说的:

“老王,你儿子老是以为你坚决反对他舞狮,你可知道他心理负担有多重吗?现在,我要让他当罗汉了,你趁这个机会去看看他,一方面让他明白你已接受了他这项活动,另一方面,你也可以从中了解我调教徒弟的功夫呀!”

王中林早有此意,一听便点头。

两人都同意事先不要让国伟知道这个安排。

来了,那日子。

国伟非常非常紧张,紧张得连手心都冒着汗。

鼓击、锣敲、钹响。国伟体内的血液,蓦地加速了流动,他觉得有株火苗从心底窜了出来,火苗越扩越大、愈烧愈猛,他的整颗心、整个人,都熊熊地燃烧起来了。他忘了紧张、忘了不安、也忘了兴奋;此刻的他,已经化成了一只狮,一只燃烧的狮。

舞狮的高潮来了。

这时,国伟的两只脚,变成了钳子,紧紧死死的箝住别人的肩膀。他的两条手臂,却又象上了发条一般,托住狮头,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地舞、舞、舞,节奏感、生命力,都从那上下左右的舞动里切切实实地体现了出来。他舞呀舞的,舞得忘我、舞得尽情,那一束绑着红包的香菜就在眼前晃来晃去,摇来摆去,这只燃烧着的狮子,好似猫戏老鼠一般,欲吞还吐,欲迎还拒。它绕着香菜嗅、它绕着香菜转,像一头顽皮而活泼的狮子在把玩一样新奇的玩意儿,亦像一头馋嘴而谨慎的狮子在审查已经到了它口边的一块肉。

玩够戏足了,审完查遍了,狮子踌躇志满地张开血盆大口,把“猎物”一口吞下。

掌声铺天盖地而来。

国伟高举狮头,双目朝下俯望,黑压压的,都是人头。每一张脸,都高高的仰望着,突然,非常非常突然的,有一张很熟悉、很熟悉的脸闪进了国伟敞开着的眼帘。这张脸,仰得比谁都高;脸上的那双眼,睁得比谁都大。

父亲,那是父亲。

国伟忽然觉得头很晕很晕。旁的人、旁的脸、旁的眼,都隐了、退了、消了。视线里只剩下一张,那张脸,正正地对着他;脸上的眼,炯炯地看着他。突然,圆圆的脸和圆圆的眼,都幻成了一圈又一圈的鞭影,从地上飞了上来,没头没脸地朝他挥过来,气势汹汹地向他扫过来。

国伟惊喊一声,伸手去挡那鞭影,整个人,就从上面高高地摔了下来,摔下来时,他蓦然听到竹竿“喀拉喀拉喀拉”地断成三截的声音......

取自短篇小说集《燃烧的狮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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